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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怎样才能站在生活的面前”(编后记)

来源:诗歌网 时间:2015-03-20 11:26 作者:霍俊明
“终于到了这一天,现实的荒诞和作家的想象赛跑。”
                                               ——阎连科
 
 “在一次会上,一个作家朋友赞同地转述另一位作家的话:这个时代, 生活大于想象,大于虚构。口吻好像是在念诵警句,但我不知道他想过没有,是否有一个时代,想象和虚构竟然大于了生活。”
                                                ——李敬泽
     
    我把韩作荣老师写给妻子的诗《温情》作为今年诗选的开篇,把殁于北京怀柔山中的卧夫的诗《我将死无葬身之地》作为结束。逝者如斯!彻骨的寒冷仍在一寸寸地加深。那些被孤独、命运和死亡敲击的诗句我们如何能够释然,“我的心脏 / 是我的坟茔 / 我曾深情地躺在里面睡过懒觉 / 偶尔觉得一阵疼痛 / 那是过往的车辆 / 把我辗成两节 / 长着双脚的部分向树荫的方向走去 / 我选择了和脚在一起 / 于是,眼睛离我越来越远 / 我的温暖的坟茔也越来越远 / 路灯忽明忽暗 / 也许我将死无葬身之地 / 只好用脚 / 怀念一个空酒瓶子”。
    “怎样才能站在生活的面前”,这句诗出自侯马。这句疑问正在强烈敲打每个写作者的内心。而侯马那本血红色封皮的诗集《大地的脚踝》在热与冷的鲜明对比中成了当下写作的精神样本。而在写作越来越个人、多元和自由的今天,写作的难度正在空前增加。由此,做一个有方向感的诗人显得愈益重要,也愈加艰难。尤其是在大数据共享和泛新闻化写作的情势下个人经验正在被集约化的整体经验所取消。当我在一个个清晨和深夜翻开那些诗集、刊物、报纸以及点开博客、微博、微信的时候,那一首首诗不仅没有让我看清这个时代诗人的个性,反倒是更加模糊。在自媒体平台上成倍增长的青年写作群体不仅对诗歌的认识千差万别,而且他们对自己诗歌水准的认知和判断更耐人寻味。这些诗人(尤其是年轻诗人)好像是被集体复制出来的一样。但是他们却又如此狂妄和无知。看看他们自吹自擂的简历,看看他们不知所云的诗歌观念,看看他们那些鄙夷、漠然和空洞的眼神,我一次次无语!与此同时,很多成名的大腕诗人正在国际化的诗歌道路上摇旗呐喊。可看看他们的诗,他们仍然是翻译体写作的二道贩子。而很多诗人也欣欣然于毫无创见和发现的旅游见闻写作,他们正兴奋无比的给那些山寨、仿古的景观贴上小广告。还有一部分诗人更为恶劣,他们对诗坛不断恶语相向。看似义正言辞的面具却掩盖了他们的私心、恶念和狺狺的嘴脸。
    近年来文学界讨论最多的就是“现实”、“生活”和“时代”。如何讲述和抒写“中国故事”已然成为写作者共同的命题,无比阔大和新奇的现实以及追踪现实的热情正在成为当下汉语诗歌的催化剂。而对于诗歌与现实的判断,已经出现了两种甚至更多的声音。一种声音认为诗歌看似空前繁荣,活动众多,但实际上诗歌已经远离了时代和大众;另一种声音则认为当下诗歌与现实的关系空前紧密和胶着,诗人和时代的关系似乎从来没有像今天这样密不可分。
    那么,在一个自媒体全面敞开的时代,在一个新闻化的焦点话题时代,在全面城市化的去除“乡土性”的时代,为何“现实”重新成为写作者最为关注的一个话题?为什么写作与现实生活之间的关系如此密切而又难解?诗人在处理当下现实的时候该如何发声?这种发声是否遇到了来自于文学和社会学新的挑战?
    由诗歌与现实的关系,我认同小说家阎连科关于现实“炸裂”的说法,“终于到了这一天,现实的荒诞和作家的想象赛跑”。不久前著名汉学家葛浩文对中国作家过于依赖现实的批评我倒是很认同。似乎当下中国的作家对“现实”和讲述“中国故事”投入了空间的热情。中国作家对现实主义的不满与批判,集体患上了现实写作的焦虑症。
    确实,随着新媒体和自媒体的全面放开,言论自由和公民意识的空前觉醒,曾经铁板一块的社会现实以突然“炸裂”的形式凸现在每一个人面前。这些新奇、陌生、刺激、吊诡、寓言化、荒诞的“现实”对那些企图展现“现实主义写作”愿望的写作者无论是在想象力还是在写作方式、精神姿态、思想观念上都提出了前所未有的挑战。大众共享的大数据时代所提供的新闻和社会现实无时不以直播的方式在第一时间新鲜出炉。每个人面对的都是同一化的新闻热点和社会焦点,每一个人都在一瞬间就通过屏幕了解了千里之外正在发生的事情。这种新闻化的生活方式导致了同一化思维方式,每个人在新闻和现实面前都患上了集体盲从症。新闻化现实自身的戏剧性、不可思议性已经完全超出了写作者对现实理解的极限,现实的新奇也已然超出了写作者的想象能力。由此,我们看到的就是对新闻和现实的“仿真性”写作。如此平庸、肤浅、廉价的现实化写作怎么能够打动他人?与此相应,写作者的现实热望使得近年来的底层写作、打工写作、贱民写作和新乡土写作以“非虚构”的方式成为主流的文学趣味。这或者正如米沃什所说的诗歌成为时代的“见证”。然而不得不正视的一个诗学问题是,很多写作者在看似赢得了“社会现实”的同时却丧失了文学自身的美学道德和诗学底线。也就是说很多诗人充当了布罗姆所批评的业余的政治家、半吊子社会学家、不胜任的人类学家、平庸的哲学家以及武断的文化史家的角色。
    在很多现实题材的写作中社会学僭越了文学,伦理学超越了美学。这无形中形成了一个悖论:在每一个诗人津津乐道于自己离现实如此贴近的时候,我们却发现他们集体缺失了“文学现实感”。诗人必须具有发现性!焦点社会现象背后的诸多关联性场域需要进一步用诗歌的方式去理解和拓宽。写作者必须经历双重的现实:经验的现实和文本的现实。也就是说作家们不仅要面对“生活现实”,更要通过建构“文本现实”来重新打量、提升和超越“生活现实”。而这种由生活现实向精神现实和写作现实转换的难度不仅在于语言、修辞、技艺的难度,而且更在于想象力和精神姿态以及思想性的难度。
    尤其值得强调的是对于现实写作往往容易分化为两个极端——愤世嫉俗的批判或大而无当的赞颂。我更认可波兰诗人亚当·扎加耶夫斯基对现实的态度——“尝试赞美这残缺的世界”。我们可以确信诗人目睹了这个世界的缺口,也目睹了内心不断扩大的阴影,但是慰藉与绝望同在,赞美与残缺并肩而行。这是一种肯定,也是不断加重的疑问。
    “我们从哪里来,我们到那里去”?沈浩波将这句话作为他一篇文章的题目。这已经不再是存在意义上的追问,而是当下诗人在“地方”和“故乡”沦丧时代的悲歌?我记起2012年秋天在云南蒙自风雨交加中穿越隧道的时候,沈浩波不断用舞台腔调高喊,“你们要去哪里?你们要去哪里?”他手里拿着的手电筒在黑暗中只是约为的亮光。是的,当诗人更多地胶着于现实的时候,精神的远方正在消失。
    全面推进的城市化时代通过一个个密集而又高速的航线、高铁、城铁、动车、高速公路、国家公路得以实现。而“地方”的差异性也被前所未有的取消。拆除法则以及“地方”差异性空间的取消都使得没有“远方”的时代正在来临。当年著名的作家诺贝尔文学奖获得者索尔·贝娄说过这样一句话——过去的人死在亲人怀里,现在的人死在高速公路上。这正在成为世界性的事实。当下,无差异的地方性空间使得真正意义上的“远方”很难存在。我们所经历的只是从一个地点被快速地搬用到另一个地点,而这些地点已经没有太大的文化地理学层面的差别。与此同时,各种现代化的运输工具使得诗人的行走能力以及“远方”的理想主义精神空前降低和萎缩。
    随着一个个乡村以及“故乡”的消失,城市时代的“新景观”与没落的乡土文明的“旧情怀”之间形成了错位心理。众多的写作者正是在这种新旧关系中尴尬而痛苦地煎熬和挣扎。这使我想起莫言在发表诺奖获奖演说时所说的:“我母亲生于1922年,卒于1994年。她的骨灰,埋葬在村庄东边的桃园里。去年,一条铁路要从那儿穿过,我们不得不将她的坟墓迁移到距离村子更远的地方。”这种尴尬关系、混搭身份和错位心理催生出来的正是一种“乡愁化”的写作趋向。这种“乡愁”与以往一般意义上的“乡愁”显然是具有一定的差异性。这种乡愁体现为对城市化时代的批判化理解。在城市和乡村的对比中更多的诗人所呈现出来的现实就是对逝去年代乡村生活的追挽,对城市生活的批判和讽刺。更多的诗人是在长吁短叹和泪水与痛苦中开始写作城市和乡村的。很多诗人在写作城市的时候往往是从社会伦理的角度进行批判。这无疑是一种简单化的单向度的写作方式,这是必须要予以反思的。
    在上个世纪八十年代,一个年轻诗人悲伤地说“远方一无所有”。而到了现实炸裂的新闻化的今天,在一个全面城市化的时代,我们的诗人是否还拥有精神和理想的“远方”?谁能为我们重新架起一个眺望远方的梯子? 我们如何才能真正地站在生活的面前?
    在北京我已经不能仰望天空了,生怕在雾霾中会有一盆花或者一个什么人从天上摔下来把我砸中。对于诗人来说,哪一颗是恒星、哪一颗是流星,只有时间和历史说了算!最后我想说的是,从难以计数的诗歌大山中选出300多首诗,其难度可以想见。由于诗选的篇幅所限,遗珠之憾在所难免。我们只能面对诗歌文本说话。你能够偶尔一两次对朋友说谎,却一次也不能对诗歌和诗人说谎!诗者,从言,寺声。在寺庙和佛祖面前,你知道该怎么说!也该知道怎么做!


(作者独家授权诗歌网,转载请注明出处,诗歌网委托常年法律顾问王国元律师受理版权纠纷等事宜)

作者简介:
 
    霍俊明,河北丰润人,诗人、评论家,现任职于中国作家协会创研部。中国现代文学馆首届客座研究员、特约研究员,首都师范大学中国诗歌研究中心兼职研究员,台湾屏东教育大学国文系客座教授。著有专著《尴尬的一代:中国70后先锋诗歌》(广西师大出版社,2009)《变动、修辞与想象:当代新诗史写作问题研究》(中国社会科学出版社,2013;台湾秀威,2013)《无能的右手》(北京大学出版社,2013)《新世纪诗歌精神考察》(河北大学出版社,2014)《微观视野下的诗歌空间考察》《中国诗歌通史》等。著有诗集《一个人的和声》等。主编《诗坛的引渡者》《百年新诗大典》《青春诗会三十年诗选》《中国年度诗歌精选》等。论文被《新华文摘》《人大复印资料》《读者》等转载。曾获“诗探索”理论与批评奖、首届扬子江诗学奖、《南方文坛》年度论文奖、第九届“滇池”文学奖、《星星》年度最佳批评家、《诗选刊》年度诗评家、“后天”双年艺术奖评论奖、首届德令哈海子青年诗歌奖、首届刘章诗歌奖(评论奖)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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