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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0后诗歌大展第九回】王东东·也可能,未完成的思想构成了现实

来源:诗刊社 时间:2015-06-02 12:51 作者:王东东
王东东,1983年生于河南杞县高阳。诗人,学者,文化批评家。《1940年代的诗歌与民主》获2014年北京大学优秀博士学位论文奖、台湾第四届人文社科思源奖文学类首奖,并将由台湾政治大学出版。出版有《空椅子》《云》面世。现正从事缪亚(Edwin Muir)诗文的翻译。
 
 
告别
 
在江阴,与柏桦饮酒,怀想张枣
 
在人人都张开大嘴咬走一块的圆桌旁,
碰到,没有遗憾,仍然寻找着对手……
 
用双手较力。人人都走了,只剩下他
操心着,在什么时候发生了什么事。
 
如果不准确,椅子里坐着的人会麻痹
落一身灰白。墙:恶魔向外吐钟表。
 
我们的酒,不往天上飞就洒在地上
有人按住我们的手臂,喊着:“一往无前!”
 
映出镜里,淘气的形象招引我:仍然
是生猛的你,脑瓜发亮钻进肥腻的花朵。
 
饕餮着,跑过了桌子上无边的祖国。
不小心跌落在桌下,这里属于你,死者。
 
我和他一起在看。但,你的儿子叫张灯,
桌面下,才是黑暗的桌布,笼罩一块空地,
 
那叫声,触动麦田,伸出你犹豫的手……
在桌子腿的疙瘩里,你双手捧出了杜鹃。
 
 
图书馆
 
一种声音,从野兽的头颈发出
弥漫了空间,吹入我的神经。
这是即将捕食的恐吓的声音?
还是出于交合,欢乐的声音?
 
今晚,它从书本的镇压中逃脱,
还是由无数作者的幽灵放出?
那些正在放牧的幽灵,放牧着的幽灵,
在灯光下,在这黑暗的野兽体内相遇。
 
它的身影无比轻松地跨越书架,
在角落憩息。灰尘加重它的鼻息。
它慢慢靠近我的脑后,无论怎样
都出于天意,白纸上看不见血色。
 
一条蠹鱼爬动,消失在书页。
也许——我是否敢说——是我
撑开了那片天地:野兽的上颌与下颌?
我惊惶抬头,上下四方,除了空气
 
无非是书,书架,书架,书。
我的一点爱,一点恨都影响重大。
怎能不慎重:一种偏好让书架散架,
那是重力也没有做到的倾颓……
 
 
小堡村
 
如果不知道历史,会认为这里的村民懦弱:
听凭500KV高压线穿过家园。但事实是
高压线毁掉了麦田,留下一片空地,才允许建立了村庄。
 
虽然,高压的物质第一性不是村庄的意识第一性,
也不是我的意识第一性。有更多的能人行走在
高压线上空。隐形村长掌握这一切:反的,诡辩的镜像。
 
我忘了走过去,电磁波起跳的水边。一架机械趴在工地
围困的湖心。一只狼狗在栅栏无聊寻人。屋里的人
躺伏躲避高压电。垂直于电流睡觉。闲暇时用身体帮忙输电。
 
午餐。空旷的展厅。我们吃从天津带来的螃蟹,
手拿螯钳实施一种教育。安静。墙上的巨幅油画,异国
画家的签名突然颖悟:高压线下的艺术是软弱的艺术。
 
然而,一位画家会宣称他需要电塔,一个巨人模特
梳子似地梳着高压线。女画家的每一张画画的
几乎都是年轻的女画家。可年轻时她并不画画,而是写诗。
 
我们对女画家嚷嚷:“不要画花了,就画人。”
意思是她可以只画沉溺的自己。在返回时我产生
幻觉:高压线上挂满了乘人的缆车,一辆接着一辆。
 
“世界小堡”意谓只有世界,没有小堡;但更顽固的村民
笃定:只有小堡,没有世界。这里教会我们如何思想。
虽然只是思想的剩余品。也可能,未完成的思想构成了现实。
 
遗憾的是,我忘了看女画家从俄罗斯带来的无名大师的风景画。
我的一对朋友要到远方要孩子吗?
让小孩不会对车窗外的一片草场喊:“草原!”虽然那样也很好。
 
附:北京宋庄的小堡村,最早因建成高压走廊,始将其下的部分耕地改成“建设用地”,一些艺术家来此“买地”居住形成“艺术村”。
 
 
追记四月于北大赛克勒看景德镇明代御窑落选瓷器出土展
 
草地上浮现瓷釉,还有蛐蛐,只有寂静听见的寂静
吸附着寂静。现在,蛐蛐不会从瓷器里跳出,也不会
再次进入。瓷器被摆在展柜里,作为唯一的生命。
 
以静物画的方式:多少人工,被省略在大师的笔触里。
脸映在脸前:但是无数,且破碎……参观者恍惚
来到了明堂辟雍,每个宫女都怀抱一个光可鉴人的瓷器。
 
与瓷器融为一体:梅瓶、红釉僧帽壶、盘、高足碗、
执壶、罐、杯、缸,一切都可大可小。然而没有欲望,
只有水,从出口找到入口。男性的觚异常孤立。
 
浮现儿时的一幕露天电影:穿衣镜劈开了打斗者的肩颈。
几万吨的瓷片出土,被一个官方的巨大的胃呕吐出来,
明代的火烧云向天空倾泻,交配的图腾从鱼藻里飞身而出。
 
何为展览的对象?考古的艺术没有救赎,只有复原。
裂痕,掩盖瑕疵。它们挺立的样子也就是受力的样子:
一如它们当年被打碎掩埋的样子,一如南充贱卖的次品Polly Pocket。
 
使用的人才也就是浪费:当年废弃了多少剩余劳动力。
决断只有一个:公器不能流入民间,从洪武到正德
china就是政治。而忘了,朱氏后裔在南洋也遭到满清追杀:
 
一如东北首战失利的林彪,将白崇禧一路追到海南岛。
忘了吧。现在,它们又落入谁的手中?所有权向来
就分等级。恶心的瓷器如此光洁,被一个私人的未消化的胃
 
呕吐出来,让他一睹为快:不懂残酷的软弱构成了
精神科医生眼里破碎的生活。除了行为艺术家,谁又能
打破内心良善的瓷器?当代的经理影子忧虑着劳资纠纷。
 
瓷器静止着,听命于一种圆弧运动,随着地球旋转。
但很快就会消失,腾出宇宙,给一批陕西的宋代墓葬品。
门厅处,躺着一个28000年前的晚期智人,让人产生
 
躺下去的愿望,和智慧的骨殖躺在一起:另一个常设展;
和观众一起面壁图破壁,还有一个人头盖骨杯,4000年前
北方的炊具:不是你想象中的酒器,虽然可以一试它的温度。
 
 
荒诞国
(给陈家坪)
 
坐下来,你说:“在我身上也发生了一件荒诞的事。”
我听你说,不能丝毫不感兴趣,但又不能太感兴趣;
免得你尴尬,也免得我尴尬。态度可疑正好通向亲密。
 
原来,你弟弟打来电话,说一家三代人的土地,
给父亲换来一纸城镇户口,以及用卖房钱买来的一份
每个月几百块钱的养老保险。你感觉自己没有了家。
 
我悚然一惊,为你带女友回家过年发来的一张照片:
近处的湖,远处的山,雾中风景具有荒诞无法企及的美。
一切果真要与你无缘?失去了美,人也变得荒诞。
 
你抱怨,为什么不早和你说,因为还有你一亩地。
但这是你们父子的事情。我提醒并安慰你:“放心吧,
一定不会吃亏。”我见过你身为基层干部的精明的弟弟。
 
你想回去做一个影像,但又怕影响弟弟事事带头的形象。
最好从你们家入手,别家虽有受骗的感觉但难以述说:
银行发的保险金就是卖地钱,后者却从未经过户主的手眼。
 
我突然说:“不要站在对立面,你的纪录片才能走得远。”
除了推荐NHK的一期节目,我突发奇想,建议你和《中国
改革》的一位记者回乡见你弟弟,估计你弟弟会乐于上镜。
 
但你说,可以事过境迁后参展:作为家庭录像也好,
作为历史资料也好,我们争论着,三十年,还是五十年,
我们会获得永恒?不在家庭联产承包责任制,而在永佃制。
 
你说,老家房子都已经拆掉,我反复追问只落得沮丧:
重建既不可能,失去就不可惜。你写过:妈妈也是
一个女人。你的女友在北京,就让北京成为你的故乡吧。
 
 
偶遇
 
没想到在这里,遇见了鼻梁上的眼镜没有镜片的先生。
我本来想仔细看一下这两个镜片,从虣乱的小红人
手中将它们夺回。先生一动也不想动,浑身打着石膏。
 
然而拔河的小红人力大无比。还好看见了先生的眼睛
古书里蠹虫的云翳消失,北京的天空也突然晴朗起来。
雕刻家一定有理这样做:有了眼睛,还要眼镜做什么?
 
我以前近视也不戴眼镜,把自己伪装成一个强壮的人。
有人戴上了眼镜,就会失宠于认不出来的远方的权力,
小区里,一个老人对另一个老人说:“你还记得我吗?”
 
读到先生之书,我还是乡野的儿童,独处一室之中,
悬想二千年前,罗马大将恺萨未到时,此间有何景物?
然而,不是暴君,而是一位圣人激动着儿童的心。
 
恍惚中,我看到你左手取下眼镜,用右手捏起衬衣
一角擦拭镜片,就像朴素的微笑的教授。雕像中的你
又恢复了草莽之美。作为赠礼,馆方收到过不少雕像。
 
无处摆放。有的就遗弃在阅览室外,忘了自己的名字。
而你却站在淹博的东方,接受读者瞻礼,并提醒他们:
中国人肚子里都有一个达尔文,中国人肚子里的达尔文
 
肚子里又有一个赫胥黎伸出舌头和中国人讲道理;但,
斯宾塞不。外国人不和中国人讲道理,中国人只好
和中国人讲道理:但这是达尔文?赫胥黎?斯宾塞?
 
郭嵩焘看重你,曾纪泽看清你,李鸿章感叹为你,
你才变成了翻译的中国人,信达雅的中国人;
而中国人的恐慌让你吸食鸦片,却没有变成德昆西。
 
说你不认识自繇,而误译成了群几权界,是不懂探幽。
你的背连着一面屏风,仿佛你背着写满甲骨文的龟壳
正浮向未来,你的双眼浮游的未来,口中念念有词
 
和平时期也有闪闪发光的戈戟刺痛了星空,组成戥子,
但不是为了称量金银,而是为了称量我们的语言
你去世那年诞生了一个政党,掌握你的未来,我们的过去。
 
 
讲经
 
讲台上的他没有口吐莲花,也许因为在说一门外语;
他竟然显得有一点口吃,本土的信众绝不会相信。
这是另一个他:佛,也可以是一个相扑手似的正方形。
 
他否定自己为活佛转世,仅因为今日之我不知道
明日之我。他的颓废,让他禅定于昨日的波音777
三角形中。他声明废铁飞行的可能性:观想无二。
 
他的手围绕着头部,抚摸、抓挠,仿佛那是一件乐器
忍不住菩提树的瘙痒。他停顿的时间太长,以至于
不少物种灭绝:佛,只是一个永远无法企及的远景;
 
就像走神的导演,播出沉闷的影像,而很少发出声音。
他投射出佛,已失去本意:一件东西不是自己,它
总是另一件东西。讲经声始终伴随着一个婴儿的哭泣,
 
由一个家庭妇女或保姆带来。你突然提到尼采:佛
超善恶,又非超善恶。莫非你在教导我,能杀则能生?
地狱上有天堂,天堂上有涅槃,可惜我永生难以到达。
 
佛不是求静止,也非痛苦的运动。地球转得越来越快,
几乎失控,坠入毁灭;我期望我的鞋子和我会让它
转得慢一点,再慢一点,依赖我疯狂而准确的摩擦力。
 
 
隧道中的佛
(给陈亮)
 
为了你的故事,火车应该
学会其他的致敬方式,
然后继续行驶。虽然鸣笛
并不能扰乱星空,正如很多事情。
 
有人下车,在路边临摹心经
荒草即将淹没,碑石前不吃不睡。
很久以来,我坚信自己
不念诵,也能获得心灵的平静。
 
汽车颠簸中,闭着眼,在一张
表情多变的脸上我看到了庄严:
我惊诧,那就是佛,但又认
出那亲和,只能是我自己的脸。
 
我暂时不能得道,也应感到欢喜。
佛在大山中站起了身子,挣扎着,
就像盘古。大山酝酿着山泉,
地球才没有凸起为一座地狱。
 
在每个山洞口都有一个佛
被火车头推向另一个山洞口。
但是,不嗔怒,也不欢喜,
就如你无法指责一个过度繁殖的国度。
 
佛在大山中,而不是刻在表面
这样它就会躲过冒充信仰的炸药。
不要相信那些将世界当成比喻
和一场梦呓的人,远离他们。
 
 
末班车
 
疲惫时,人会边走边睡:躲过市场
和法规,但眼睛渴盼着空灵的明火。
总有人会被甩到生涩的角落
拿着电脑和字典也找不到。
 
但无法抱怨,铁路线边
穷乡僻壤,自古有亲戚。
从村庄延伸到首都,保安认识
各种证件——一如蝴蝶的翅膀
 
在郊区闪烁,但还是无法满足巨兽的胃口。
梦游者消失于梦游,犹如湖水中的鱼和石头。
车门打开,车门闭合:只有黑夜,能留住旷野——
那伤害的视野,在一个稻草人对墓碑的模拟里。
 
不要对我说,有一个国家
那里的悲哀可以让死者再死一次。
更经常的事,被当作偶然:
军乐队通过,街道空无一人。
 
我无意哼出一段旋律,却发现它
源自对面的小卖铺,在播放流行音乐。
 “我们这些人在等着末班车
不知道时代要往哪里去。
 
世道如此,死人看了也会复活,
但复活后,看到了又甘愿死去。”
但你在星空下徘徊,醒悟到
地球并非宇宙的下水道。
 
 
最好的北京
(给王家新、王奂、多多、连晗生)
 
在远郊的山路行驶,但始终环绕着湖面。问:
“这是什么地方?”村民一律摇头:“不知道。”
只要你不是要吃住。如此刁民,只适合做仆役。
 
或管家。但也许,只有他们才享有真正的闲暇;
像某些知识分子,心里知道,但嘴上就是不说。
一条睡在路上的狗模仿主人,看天,晒太阳,
 
对经过的车辆无知无觉。于是我们拐向左边的胡同。
又从死胡同里倒回来,继续向上方攀爬。火车
和我们并行,有一个时刻,静止在右边的山腰
 
在意识中直立,锦绣的肉身化为一座颓废的塔,
只剩下塔座。现在,它正往它向北京拉煤
出发的地方运货,因而可以肯定,它装的不是钱。
 
那么,疾行吧。经过铁路桥下,离开村落。再一次
看见进村时看见的风景:我们左边,湖的对面
一个童话般的欧式小区浮现,因为不真实而愈加真实。
 
一路上我们都拒绝停车,不甘心它终于成为风景。
犹如一个魔咒,它从我们移动的对面看起来,
比真正住进去更幸福,海市蜃楼也是如此。
 
以逃离般的速度驶出湖区,才发现公路没了。
火车呼吸着山岗。这提醒我们后退,索性进入
湖的对面,仿佛那里有文章隐藏虎豹,而非山羊。
 
而惊喜的是看到两匹马在木栅栏的沙地徜徉。
它们并不看我们,仿佛它们自己就是惊讶和欢喜,
一前一后遁入空间;我的相机并没有惊扰它们。
 
和它们比起来,山下马厩里的马不过是家养的猪。
只要有闸门就能臆测,上游的水总比下游清冽。
和驯马师的交谈也只是铺垫。我拒绝敌意对视,
 
将在露台上一直向我们眺望的牛仔当成了真人。
谁想它只是跑马场的招牌。它不会是石膏,在风里
动了一下,可能是塑胶。这里,则不会有这样的笑话。
 
这里,除了心灵和自由,两匹马不会有别的主人
让我们想起,或值得我们想起。这里值得我们停留。
但不是充当繁忙的钓鱼爱好者,感受到“鱼咬钩了!”
 
水鸟般聚在湖边。偶尔也可以遇到刚被放生的鲤鱼
恋恋不舍,又回来上钩。人类德与怨的双手
如何交易公平?而我不会钓鱼,也许只是因为缺少耐心。
 
这里,无路通向意念中的别墅;隐藏在湖水映照的山麓
另一侧:问不到它的价格。倒好车,当我们正要返回,
我给朋友拍最后一张照片,两匹马却急匆匆地直奔向我们,
 
难道是不甘于成为照片中的背景,想要和我们亲近?
它们有自己的位置:框定于框了画面三分之一的木框,
在围栏尽头的小木屋旁漫步;火车在远方,人在最近处。
 
一匹黑马,一匹红棕马从我的相机冲出,在我们中间
引起了一场骚动。朋友跳着,躲开了马头拱起的象形文字,
然而,我坚持即使它连带的头骨被打破,里面盛放
 
也并非恶。我坚持抚摸亲爱的马头:它多像事物的名字
用以保护事物自身的形象的盾牌;即使被简化,它
也仍然不失宽厚,它的瞳仁让宇宙的光亮现身于我们。
 
它们和我们融合在一起,在已经不属于我的手上。
它嗅着,在远古的手上感到饥饿。我感到温暖:
它怎样屈尊来到我们中间,以一种相似性平衡了我们,
 
在我的手上吃草?那时,我的手还不知道抚摸脖子
会让它更为舒服。但已熟悉在路边寻找嫩草,
为了一种牺牲的时间。我承认满山的花木成了祭坛。
 
我举着朋友的小孩的手臂,让马嘴接近他手心的草。
但调皮的他逃走了。他很健康,根本不需要动物治疗。
另一位朋友,我们中的白发长者,克制着在旁边观看,
 
他已倦于动作,但口中的语言喃喃不停:“mama……”
还有一位朋友,他有一点慢,但却饱含着希望。
我也反应慢了,一只蜜蜂安静地趴在我下颌的衣领,
 
大家决定停车,让我下来吹了一口气,蜜蜂落地。
它已死亡。我坐上车,才看见它弧形的生命重又飞起。
我有什么喂蜜蜂呢?况且我吃的蜜又不多。
 
蜂箱让我们摇下车窗。另外的人生里,我们
有人也会是养蜂人,返城归来,倾听师傅诱导:
“养蜂多好,全国追着春天跑。”然而乡村不允许。
 
在幻想的嗡嗡声中蜂疗,别墅女主人恨不得
将满眼山花卷入卧室的地毯。这一次,我们真的
停车了,不再羞涩,儿童般谛视对岸的迪斯尼乐园
 
那个欧式别墅区的积木,暂时很安稳,不会有
另一个儿童来改换搭盖的样式。朋友的孩子
也只是往湖里扔些石块,遭到白发长者的抗议。
 
原来他曾经试图这样阻止过一群孩子,但他们
每个都比他跑得更快。他消气,他们就投掷。
他只好像智叟一样,不合时宜地感慨一番。
 
在高出湖面的路肩溜达,我别具只眼,发现
对面有的房子还没有装上窗玻璃,留下不少
黑洞,像一个突然大笑不止的满嘴坏牙的人;
 
才意识到,山南为阳,水南为阴,山村其实
比对岸的别墅更佳。一位自杀的北京市长
就将房子建在对面。但此刻,且让我们沉浸吧
 
在仙乡虚无飘渺的音乐,沉吟在李白的长啸中。
并且认同于村民的视角。说不定能碰到农家乐
另一个热情的汪伦。时常通过的运煤火车
 
更给山村增加了热情,以至于在半途就开始燃烧,
打破穿山甲的寂寞,但已惊不起灰头土脸的麻雀。
水库的前身是一个湖。别墅的前身是水库,水光的
 
距离织成的风景,要交给夕光的距离来遗忘。
车窗内,白发长者和小孩斗嘴,声浪越来越高。
一座黄昏的大山被采卖,从中间劈开,露出
 
地球的焦虑。它在抵制着成为我们的风景。
就这样,我们驶向一个人的园林,内心的剧院
他撇下城里的妻儿,在芥子里监工,为了一个大梦。
 
于是再一次登高,望远,在未完成的建筑图纸中。竹子
堆积成山。驱车去饭馆。晚餐后,看园林最高处孤悬的月亮
直径8m,恍兮惚兮,方圆十里,其实就是一个五千瓦的LED
 
山寨入口处的门房里,三个工人同一趴在三张床上玩手机。
在古代,没有多余的光。这时候,你打来电话,我向你
赞颂忧郁症的月亮,它不会被机场方面投诉,并保证很快回去。
 
 
废弃强人雕像广场
 
他曾引起过儿童的恐惧。世纪的中叶
支离破碎,只有靠创世纪的血液才能黏合。
 
各地的雕像被送来休息,逃脱被辱骂、
泄愤或尿浸(在脚下或头上小便)的命运。
 
有一个雕像被毁坏、肢解、丢弃,拼接
复原后,还少一块,不知他是否感觉舒服?
 
每一个历史中的人物都值得这样对待,
有益,正如人体解剖室里孜孜不倦的研究。
 
它们大小不等,姿态各异:阅读、骑马、
挥帽致意、端坐、站立、微笑、鬼鬼祟祟……
 
但头部都不想退出生活,虽然只得到一枚硬币;
但头下部都想要生活,吞咽岩石和青铜的口水。
 
失败的独裁者的荣耀:没有另一个人可以
晤谈、瞩目和指使,它们面对着自身的孤独。
 
它们妄想占据一个无意闯入者的天空,
当他在小径踯躅,感到既亲切又恐怖。
 
一个强人,变成了无数平常人,回到
母亲的怀抱。暴君也有母亲。他死后,
 
也有陵寝,专横地模仿故乡建造。他的儿子
热衷于改地名:被口头推翻,留在地图上。
 
“只有被流放到海岛,才有可能成为拿破仑。”
那从大陆过来的人克制着,以免流于讽刺。
 
也许终于要接受在地人的眼光:一对Q版父子在门口
喊yeah……奇怪,强人废弃雕像广场成为了民主广场。
 
 
台湾狂想
 
这里的猫,比北方的同类更高傲,拒绝外人,
只抱几下就会掉毛,在眉毛上方,生气的部位。
 
成群机车在街道飞驰,仿佛那是人民隐形的权力。
年轻人为躲避兵役患上忧郁症,睡着了写剧本。
 
丈夫,戒严的朋友;女儿,解严的礼物。妻子
退休后,偶尔读诗,判定一个诗人的双性恋身份。
 
叔叔一旦恢复意识就拔管,反抗着免费活的医院
天主教的健保和制度文明。此外,一切都很有礼貌。
 
我被劝说割除一个粉瘤。不打麻药,吓晕了华佗:
也许,我真该坚持,用无谓牺牲者的英勇,和痛苦。
 
我刚学会的养生办法全部失效,比如当怒则怒:
有德的人也不必忌讳小怒,免于延迟造成的郁积……
 
哦,民主!如此虚幻不实,我仿佛飘浮在街道上,
而回到北京,来自乌克兰的消息又使我猛醒,昂奋良久。
 
 
王东东的诗高妙而稳密,以云朵的姿态,对这个世界指指点点,表露出一种相当老成的不同寓意。但请注意,这不是道德者的挑剔,而是一场趣味的争执。他几乎是在赞美世界的原样,哪怕是零乱短暂的原样,但他,很是不同意人们对世界的言说。他希望用自己的趣味来再现真实,来准确地说出我们活着时的难受。无疑,这是一个大诗人的立足点。他让我觉得,我们早就不能缺少他了。”
 
——张枣

(责任编辑:赵文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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