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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因此拥有一颗泥土之心 | 江一郎

来源:诗刊社 时间:2015-05-29 12:34 作者:江一郎
山地书
 
1
在我的老家,山高林密
栖息着各类走兽,飞禽
春夏之际,到处听见明亮的欢鸣
也有胆大的走兽,来到村口
好奇地张望,让人怜爱
然而,天凉的时候,候鸟南飞
留下满山落叶,冷风里
恍若不肯消隐的翅膀
走兽,则躲入洞穴
开始静静做梦
山林,寂静无边,偶尔有人进山
在陡峭的崖壁,见到一只鹰隼
飞上远空,久久地盘旋
像从某人体内飞出
有时,人已经回到山下
甚至,走在村外公路
还能望见鹰,在荒凉的
闪着寒光的天上
沉默,孤独地飞
 
2
牛又开始流泪了
不吃草,不叫,默默地流泪
镇上的兽医昨天来过了
牛还在流泪,不叫,不吃草
大大的眼睛,像止不住的泉眼
昏暗的草寮里,牛站着,不动
如同巨大的不会动的岩石
眼泪落下来,无声无息
既不擦去,也不吞咽
就这么一滴一滴落下来
有时光线移过,泪光一闪
火苗般一闪,但很快
又被暗影掐灭
牛在流泪,不停地流
却不大声哭泣
只有这浑浊的泪珠
在沉默中,在更深的暗处
像无尽的苦水
不停地淌落
 
3
曾经,梦见一个女子,跟随我四处流浪
我们走过城镇,村庄
已经身无分文了
已经饥肠辘辘
走至一条大河,几乎昏厥
但我俩搀扶着,挪到河边
一起蹲着喝河水
河水湍急,却能听见彼此
吞咽的声响,她埋下头
大口大口吞咽
我的泪,悄然涌出
落在冰凉水面
等站起身,朝寂寥的乡野走去
我们脚步踉跄,暮影里
如同一对酒醉的人
梦醒,才发觉我不曾看清她的脸
因此,茫茫人世,这个
陪我喝河水的女子
我竟无从寻觅
 
4
一位张姓屠夫,从山里抱回一只小狼
藏青色的皮毛,羞怯的
眼睛,不见凶戾之气
张屠夫抱着它,用油腻的手
摸它身体,竟然
猫一般温顺
可是,傍晚时分,村前
有人看到一只瘸腿的狼
一跛一跛走近
又消失在矮树林
夜深人静,我听到了嗥叫
在野外,持续不断传来
令人不寒而栗
有时,更近,分明就在院内
披着月色纱巾
彻夜,像妇人低咽
随魅影般的山风
拍打我的窗台
 
5
刚下过雪,山林空寂,鸟兽不见踪影
仿佛积雪之下
集体隐匿
暮晚下山,枯草里
却跳出一只灰兔
肥肥的,几步之遥
瞪着发红的眼睛,不知逃开
但祖父并没有开枪
他告诉我,这是一只怀孕的母兔
后来,这个老猎户不在了
我扛着他遗下的猎枪
漫游在山野
遇见兔子,再不猎杀
总觉得枪口下
亡命而去的
就是当年那只母兔
我那消失的祖父
也好像静默地
站在我身边
 
6
我见过死而复生者
那是一位老妪
误食红树菇死亡,入殓
三天了,尚未安葬
夜里,却醒来
一口薄皮棺材,被踹开
停尸野地,一路摸黑回家,进门
就喊口渴,据家人描述
那夜,她喝了三瓢水
才坐在床沿喘息
仿佛渴死的鬼
之后很多年,无病无灾
但孩子们,见到她,远远躲避
村里那些年迈的妇女
也不愿待在跟前
这个死而复生的老妪
日渐沉默,孤单
有时,坐在墙根,冷飕飕的风
吹着她的白发,恰似
活在另一个世界
开春时节,我回老家
她再没出现
就像一块阴寒的冰
已经彻底融化
 
7
早年间,我在集镇见过那位释梦者
那时,光阴缓慢,从容
牲畜也爱做梦
找他的人,络绎不绝
或惶恐,或兴奋,更多的
一脸困惑与迷茫
而他,如同先知
洞悉所有秘密
并懂迷幻术
梦呓之间,搬运海市蜃楼
如今,集镇上的人已经集体失眠
似乎活在阳光下
足以快乐,幸福
似乎醒着,光怪陆离的生活
便不再诡异,荒谬
倍感寂寞的释梦者,最终离开
仿佛回到梦的世界
没有人再次与之相遇
也不复被提起
 
8
去年秋天,我在南方山区漫游
数月不见一个妖冶女子
也不复记得都市情色
但我不敢说,我因此拥有一颗泥土之心
无眠的夜里,我睁着眼睛做梦
却耻于一一说出
恍恍惚惚,我走到寂静的星空下
在夜风中吐纳不息,炭火的
身体,才慢慢变凉
其时,山谷隐约涌出轻云
天边,澄清一片
 
9
月圆之夜,在我的老家,人们会走出家门
去河边,看水中月亮
相信,水中月亮距尘世更近
那些死去,或下落不明的
人,将一一浮现
他们站在河岸,沉默不语
仿佛聆听另一个世界
遥远的低语,但我
仅听到波光,听到风
折翅落水的轻响
不曾见过,亡者身影
以及忧伤的脸庞
宁静的河流,被水洗过的月亮
有着透彻、蚀骨的凉
更像一座废弃的城堡
隐藏无穷幽秘
与空寂,而远处山冈
群狼聚首,仰天嗥叫
似乎山巅的大月亮
也住着它们亲人
 
10
多少年过去,他终于学会易容术
再没人将他辨认
却发觉,所有人无视他存在
仿佛他不存在
其实,他不曾隐身
并非如风消逝
暮晚回家,竟然被亲人拒之门外
不由悲从中来
只有孤独,影子般紧紧跟随
独自去河边,河水浮现
一张从未见过的脸
想找回自己,但已经
记不起自己模样
人群中,不断地搜寻
继续施展易容术
直至在故乡的大地
痛失,变成另一个陌生人
既无家可归,又彻底
遗忘,自己是谁

(责任编辑:赵文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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