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中国好诗歌

来源: 诗刊社 时间:2015-05-27 12:30 作者: 诗刊社
过去多久了,这是
王小妮
 
他说,十年没见过月亮了
不是它没有,是没什么时间去望天。
刚这么一说,他就去世了
然后,又过去了十年
实在太快了,快步如飞,飞得残忍。
 
今儿夜,最想告诉他
有他和没他,一切都淡得没趣。
太阳和月亮忙进忙出
都是小事情
不管过去了多么久多么久多么久。
可你快转身来看一下
海面上激灵激灵的那条泥猛的白
就在盐光的上面。
 
 
砍羊
王小妮
 
傍晚,有人在十字路口砍羊。
人行道上立着那羊的头
有卷毛的脑瓜
刚离开的身体还在抽动。
拿斧子的需要路人相信他刚杀了一只真羊。
 
碎骨和肉屑,红的流星在溅。
圆月躲得最远
现在天上更安全。
羊的血像多条跑远的蚯蚓
路面上所有的红色都在这会儿变暗。
 
后来,街灯照着滚起肉味的尘土
烤羊腿的烟雾上升。
越来越洁白哦
那只羊的头
独自戳在风一遍遍掀过的月亮地上。
 
 
雷平阳:
王小妮的诗歌睿智、沉稳、脱俗,而且充满了无处不在的洞见和悲心。这两首诗由望月到杀羊,时光屠人或人之屠杀,中间显然具有某种同归于尽的神秘关系。在一些举轻若重者的笔下,类似诗歌的生成,必然会在语言中制造一场血光之灾,但在王小妮的纸上,却仿佛在书写天上或隔世的生命景致,她让语言有命,代生灵受难或自行赴死。其语言之功,令人叹服!
 
 
 
悲伤
江汀
 
我在这条街的骨髓中旅行,
每日领受一份它的寒冷。
修路工人们正在忙碌,
铺下这一年度的沥青。
 
但初春傍晚的红晕
正离我而去,
仅仅留下模糊的预感。
在其他场合重复呈现。
 
雾气堆积在地铁入口,
像受伤的动物在蜷缩。
车厢里,人们的脸部如此之近,
他们随时能够辨认对方。
 
以漠然,以低垂的眼。
长久、缓慢地储存在这区域。
肃穆地等待被人再次发现,
在背包中,在城市的夹层。
 
摘下各种式样的帽子、围巾,
意识残留在绒布上。
我们惯习于这些形式,
在一阵大风吹来之前。
 
没有携带随身物品
也不借助任何比喻,
从它们那里逐级堕落,
或艰难地提升。
 
后来,一个女孩涂抹护手霜,
气息向四周扩散。
间或有灯光灭去,
印象暂时地消逝片刻。
 
继续擦拭这些秩序,
这抽象的生活,这些轰鸣。
一个老人,从口袋里掏出眼镜,
观察这些陌生人。
 
而多余的眼睛,先于我们而在。
沉默无言的生活
与诗歌无关;
心灵像晚餐一般成熟。
 
幻想中的店铺悉数敞开。
因和果同时陈列。
因和果纠缠在一起
好像死人无法分开的手指。
 
我们跟着钟表在世上漫游。
想想勃鲁盖尔的那群盲人。
我们对空虚做出
日和夜的姿态。
 
但困顿将保护自己,
我要重新收集那些忧虑。
它们分散了,像面包的碎屑。
我听到外面的洒水车之声。
 
很快这条街将被浸润,
像钉子嵌入木板,
像浅显易懂的教诲
在一颗心脏凹陷的地方。
 
几十年的忧愁
悬在空中,
瞪着这个时代。
惟有它看见我们的重影。
 
我想追随任意一个邻人
回到他的家中,
直到他确证自己
沉入某种重复过的睡梦。
 
但星斗们还停滞在那里
像狗群游荡在夜间的车库,
他们向我们抛掷杂物。
因为白色的智慧无家可归。
 
 
臧棣:
人生要面对的悲伤,有许多异名。李白对它的命名是“万古愁”。它对应的经验范围也很多样。悲伤与虚无,是常见的人生感叹。某种意义上,莎士比亚的反讽式的训诫“人生如痴人说梦”,亦可看成是对这无名的“悲伤”的极端宣泄。但对诗人来说,对更高的诗歌之眼来说,我更愿意面对的,还是布罗茨基给出的那种强硬的精神序列——悲伤和理智。对诗的心智而言,“悲伤”不是孤立的。作为诗人,我们必须有能力将“悲伤”导入“悲伤和理智”的对应关系中。从这个角度反观江汀的《悲伤》,就会发现,尽管处理得是很常见的主题,但江汀在节奏控制,措辞语调,心境和现实的对应方面,还是显示了老道的一面。至少在现有的文本面目中,我们可以旁观到,一个诗人是如何把无名的悲伤从纷乱的情绪中渐渐转化到一种微妙的理智之中的。这种词语的转换,既是一种驯服,又是一种治愈。它关乎到,诗最终是作为一种生命的技艺呈现在我们面前的。
 
 
陈先发:
我们每个人都活在三重秩序之中,一种是物象自然呈现的、我们靠五官能够感知的秩序,在这个层面蝴蝶只是蝴蝶,与此相对应的是一类重在描绘与体验的诗;一种是经过语言处理过的事物的秩序,在这个层面,蝴蝶不仅是蝴蝶,它也包含着庄周之梦与梁祝的余声,与之对应的是一类包含了对这个世界过往经验与深层认知的诗;还有一种是神性的秩序。当然,每个层面的秩序都能生出不凡的语言产物,但也正如尼采所说:“人是由兽到神的空中索道”,一个大诗人会同时存在于这条空中索道的两端,会将三种秩序融于一炉,形成“各眼见各花”的、复杂的个人性空间。在我看来,江汀写作所基于的一种基本秩序是我讲的第二种,所以他会说:“因和果纠缠在一起//好像死人无法分开的手指”、“心灵像晚餐一般成熟”,这种写作对概念和隐喻有一种依赖,比如句中的“因”与“果”。这种写作是一种犯险,因为它更需要阅读者跨过一道“高门槛”才能入诗,但这种写作的果实往往也更经得起推敲,更易形成独特的个人审美尺度。我不熟悉江汀,但知他年轻而出手老到,所以对他怀有不同一般的期待。
 
 
锯木声
流泉
 
办公室附近并没有锯木厂
可锯木的声音,隔三差五就从窗户左边
拐了进来
 
这不是幻觉,它一定是存在的
仿佛春天从未将彼此分离
只不过,我想要的春天比锯木声
更具体
 
锯木声隐去了建筑本性
光阴流转湮没了一颗心的路径
而锯齿对分割的理解,总是偏颇的
更高意义上
分割其实是一个圆满之词
 
没有人告诉我——
是谁?偷走了木头
是谁?在锯木声中,盘根错节
——抱成团
 
 
潘维:
流泉的这首诗写得是“生命的体会”。任何作品,一旦把生命意识放在重点,那么就可发现,实际内容必然是修炼主观世界对事物形势的态度。也可以这样说,修炼,既是诗的主题,也是诗的目的之一,修炼诗是很常见的一种类型。流泉写得很成熟,显现了某种圆满。其中,这首诗的推动力是隐喻。

(责任编辑:赵文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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